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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专访丨暨大柳宁:具身智能必须死磕应用 广东深耕工业实景是最优解

发布时间2026-07-24 09:57: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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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期闭幕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,再次让具身智能成为国内最热赛道。数据显示,今年上半年,我国自研四足机器人全球销量占比近70%,人形机器人整机产品已达400余款,总数超全球半数,中国已然跻身全球智能机器人产业核心阵营。

放眼国内产业版图,广东机器人产业根基尤为扎实。今年上半年,广东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34.2%,出口14.8亿元,增长16.8%。截至2025年底,广东省工业机器人产量占全国43.5%,服务机器人产量占全国81.7%,这两项指标连续六年稳居全国首位。

在全国多地加码布局具身智能、行业竞速升温之际,坐拥完整制造业链条、海量应用场景的广东,应当如何找准自身定位,走出专属差异化发展路径?

近期,南方财经记者就此专访了暨南大学机器人智能技术研究院院长柳宁。在他看来,具身智能当前在资本市场的热度需要理性审视,该赛道仍存在难以回避的核心技术短板。尽管国内大模型技术取得阶段性进展,但人形机器人的“工业大脑”“灵巧手”及“双足稳健性”三大核心技术仍有待突破,具身智能机器人行业距离大规模商业化落地仍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谈及广东产业发展最优路径,柳宁提出清晰思路:广东发展具身智能应当顺势而为、借力发展。国内机器人产业已形成明确区域分工,北京、上海依托国家级科研平台与充足资金储备,直接服务国家战略需求,主攻基础底层科研。广东则应当充分发挥自身产业禀赋,利用工业应用场景及产业链优势,聚焦商业化落地这条主线发力。

柳宁。资料图柳宁。资料图

南方财经:宇树科技作为国内A股人形机器人第一股,其IPO注册申请已于7月2日获得通过。具身智能关注度持续攀升,你如何看待下半年的行业走势?

柳宁:随着宇树科技的上市,市场肯定会再次充满信心,但技术层面需保持冷静。本轮具身智能的热潮由市场与资本驱动,商业化落地是核心考验。

大模型层面,通用模型依托多年积累的互联网图文、音视频语料进行训练,渐趋成熟,但具身智能机器人要服务工厂、家庭,对应的工业实操数据几乎无法在线获取。目前行业只能依靠人工采集、传感器录制、仿真建模等方式补充数据,普遍存在采集慢、场景覆盖窄、标注维护成本高的痛点。

国内具身智能领域在技术层面有两大硬瓶颈。一是场景认知不足,模型擅长常识性对话、创作,却不懂调试、装配等精细工业操作。二是人机物交互能力薄弱,灵巧手、双足行走技术远不及人类,机器人无法像人一样缓冲冲击、灵活作业,现阶段难以完全替代人力。

工业数据的缺乏及仿生手足技术不成熟,导致行业现状喜忧参半。人形机器人短期难以规模化商用,但中小厂商可基于成熟VLA模型改造移动、双臂机器人,在特定的工业场景落地。第一代的人形机器人如波士顿动力的Atlas、本田ASIMO因商业化失败而退场,当下行业需警惕重蹈覆辙,资本对回报周期的严苛要求进一步放大了落地压力。

南方财经:世界模型+VLA模型成为具身智能行业的主流路线,这套方案有何利弊?

柳宁:智能机器人的发展大致分为三代。第一代是基于传感的编程决策机器人,它执行了显式规则;第二代是依托机器学习技术的智能机器人,它突破了显式规则的约束,从数据中学到了分类与回归;第三代是采用大模型技术的新一代智能机器人,它像人一样从经验中学会了认知与行为控制。第三代智能机器人的大模型有两种,即世界模型和VLA模型,目前这两个模型正相互融合,世界模型负责全局长期规划,VLA模型处理实时感知与即时动作。

但世界模型存在固有“幻觉”问题,线上场景可人工审核兜底,落地工厂则易引发生产安全事故;VLA模型受困于工业数据壁垒,企业生产数据属于商业机密,不对外公开,现有视频采集动作数据的方式效率偏低,行业只能靠仿真小幅弥补缺口。

我认为,两个模型目前还分不出优劣,世界模型与VLA模型或将长期共存。对商业应用来讲,只要在某个单一场景完成应用验证,无所谓什么模型,投资的价值都可实现。

南方财经:广东布局具身智能核心优势是什么?是否需要发力底层世界大模型?

柳宁:今年以来,国内各地依托自身禀赋,在产业路径上已经形成了明确分工。北京、上海承担国家级底层大模型研发任务,配套大额专项资金,江浙深耕机器人核心零部件。广东的独有优势在于拥有门类齐全、体量庞大的制造业底盘,海量制造企业构成天然试验场。

传统制造业产线如果引入机器人,部署起来需要反复标定坐标,调试成本高。搭载VLA模型的机器人可自主识别环境、理解任务,大幅降低改造门槛。广东省内3C、汽车、化工、物流等产业,目前在智能化改造上的需求旺盛。

据我所知,广州、深圳已有多家企业依托宇树机器人本体,结合本地产线数据开展垂直开发,在分拣、检测等项目上落地,这方面是有发展空间的。

现在,广东不少科研平台在探索底层大模型,但我认为这不能作为全省的发展主线。广东以民营企业为主,除头部企业外,民营企业无力承担世界大模型高昂算力与数据成本,轻量化VLA路线更适配本地产业。

在人形机器人赛道上,最终行业只会留存少数头部企业。对广东来说,发展具身智能最优的路线是引进成熟本体与基础模型,深耕工业场景二次开发,把细分应用做精做细。

南方财经:全国都在关注广东作为人工智能大省的发展,你如何看待广东在政策和资本上对AI产业的支持?

柳宁:广东在人工智能领域投放的科研资金、产业基金供给稳定且充足。这两年,京沪杭造势办赛事,是为配套国家底层研发维持资本热度,广东不需要刻意造势分流资本。现在国内人工智能技术合作的地域壁垒正在被消除,广东企业、高校可随时对接外部平台,立足本地实景打造落地示范。只要在真实场景中做出成果,产业资本自然会主动流入,顺势而为远比重金造势稳妥。

南方财经:中小企业对具身智能的付费意愿低、容错率低,你认为短期优先布局工厂还是家庭服务?

柳宁:深耕工厂是广东最为稳妥的路线。具身智能不局限于人形机器人,移动机械臂只要具备自主感知、任务理解、自主作业能力,就能商业化,适配大量重复性产线。目前,家庭服务机器人仍停留在实验室演示阶段,成本、环境适配难题短期内无解,不宜集中布局。

对广东而言,下半年发展具身智能,应该继续坚持问题导向,所有技术投入都应围绕生产痛点,不炒作概念,稳步跑通盈利模式,规避头部企业重资产亏损的行业陷阱。

南方财经:AI技术快速迭代,你认为会给就业、高校科研带来哪些影响?

柳宁:就业层面,工作岗位所处的场景可分为两大空间,第一是涉及数据处理的数字空间,第二是涉及操作的作业空间。

在数字空间,可以明显地看到,AI取代了大量的工作岗位,比如文秘工作、会计分析工作、医生辅助诊断工作、初级程序员工作,只要是分析、咨询类的工作岗位,都正在被AI取代。

在作业空间,可以预期,流水线操作工、基础物流配送员等熟练工将逐步被替代。由于工业数据缺失,大模型的“工业大脑”认知水平有限,高级技工短期内不会受到冲击。

随着AI的快速发展,机器人训练师、运维师等新职业也会随之出现,但新增岗位数量难以填补岗位空缺,就业焦虑是客观存在的。

对高校来说,科研必须紧跟产业需求,人才培养也必须顺应AI发展潮流。在机器人领域,我们可以看到,数控技术、机器学习技术、VLA与世界模型技术是解决机器人控制问题的三次技术升级。在这些新技术的诞生、推广、应用落地方面,高校的研究首先要走在前面。

在专业人才的培养领域,一方面是将AI技术融入教学过程,另一方面是将AI系列课程纳入教学内容。在AI革命浪潮中,高校的教学方法要变,教学内容要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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